夏日的雨说来就来。

这日午后，周良洛正在药铺里帮陈老先生炮制药材，忽然听见外面雷声滚滚，天色迅速暗下来。他走到门口一看，乌云像墨汁一样从北边涌过来，转眼间就遮住了半边天。

“要下大雨了。”陈老先生走过来，看了看天色，“你先回去吧，山路不好走，趁雨还没下来赶紧走。”

周良洛点点头，收拾了一下，刚走到门口，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冲进雨里。

雨越下越大，山路很快变成泥沼。周良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，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模糊了视线。他抹一把脸上的水，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半路，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。他停下来仔细听，隐约听见有人在喊。

循声走过去，他看见一个人倒在路边，旁边是一辆翻倒的独轮车，药材散落一地。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，却又跌倒在泥水里。

周良洛连忙跑过去，把那人扶起来——是村里的王大叔。

“王大叔！您怎么了？”

“二小子……”王大叔脸色煞白，嘴唇发青，“我……我腿摔了，走不动……”

周良洛低头一看，他的右腿扭曲着，肿得老高，显然是摔断了。他四下看看，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离村子还有五六里路。

“王大叔，您别动，我背您回去。”

“不行，这雨这么大，你背着我怎么走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周良洛蹲下身，把王大叔背上，“您抓紧我。”

雨越下越大，山路越来越滑。周良洛背着一个人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，他眨眨眼，继续往前走。脚底打滑，他就放慢脚步，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走。

王大叔伏在他背上，声音发抖：“二小子，放下我吧，你自己走……你背不动……”

“背得动。”周良洛咬紧牙关，“王大叔，您别说话，省点力气。”

不知走了多久，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周良洛已经分不清脸上流的是雨水还是汗水，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。有好几次，他差点滑倒，又拼命站稳。

终于，前方出现了村庄的轮廓。

“王大叔，快到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。

又走了不知多久，终于到了王大叔家门口。王大叔的儿子正在院子里张望，看见他们，连忙跑过来。

“爹！周二哥！这是怎么了？”

“你爹摔了腿，快扶进去。”周良洛把王大叔放下来，腿一软，差点坐在地上。

王大叔的儿子扶着他爹进屋，回头对周良洛说：“周二哥，你进来歇歇，换身干衣裳。”

周良洛摆摆手，转身走进雨里。

他得回家。大哥和三弟还在等他。

推开家门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周良茂和周岸洛正坐在屋里，点着油灯等他。看见他进来，浑身湿透，脸色煞白，周岸洛一下子跳起来。

“二哥！你怎么淋成这样！”

周良洛想说什么，眼前一黑，身子晃了晃。周良茂连忙扶住他，摸他的额头——烫得吓人。

“二弟，你发烧了！”

周良洛想说自己没事，却连话都说不出来。他只觉得浑身发冷，又热得厉害，脑袋昏昏沉沉的。

周良茂和周岸洛手忙脚乱地把他扶到炕上，脱下湿衣裳，用干布子擦干，盖上被子。周岸洛跑去灶房烧姜汤，周良茂守在旁边，不停地换他额上的湿布。

那一夜，周良洛烧得迷迷糊糊，嘴里一直说着胡话。周良茂和周岸洛轮流守着他，一夜没合眼。

第二天早上，周良洛的烧终于退了。他睁开眼，看见大哥和三弟守在旁边，眼下一片青黑，心里一酸。

“大哥……三弟……”

“二哥！”周岸洛扑过来，“你醒了！吓死我了！”

周良茂也松了口气，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：“醒了就好，醒了就好。”

周良洛想起昨天的事，问：“王大叔怎么样了？”

“你别管别人了，先管好自己。”周良茂说，“王大叔的腿接上了，在家养着呢。他儿子刚才还来送了一篮子鸡蛋，说是谢谢你。”

周良洛摇摇头，想说什么，被周岸洛按住了。

“二哥，你别动，好好养着。我和大哥照顾你。”

周良洛看着两个弟弟，心里暖暖的。

养病的日子，周良洛也没闲着。周良茂去镇上给陈老先生捎了信，老先生第二天就来看他，还带了些药材。听说他是因为救人淋雨病的，老先生点点头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药材交给周良茂，又叮嘱了几句。

村里人也陆续来看他，有的带几个鸡蛋，有的带一把青菜，有的带一包红糖。王大叔的儿子更是隔三差五就来，帮着周良茂干活，说是替爹还人情。

周良洛躺在床上，心里却不安生。他想着药铺里的活，想着村里的药材收购，想着大哥一个人忙里忙外。他几次想下床，都被周岸洛按回去。

“二哥，老先生说了，你得好生养着，不能劳累。”

“我没事了……”

“不行！”

周岸洛板着小脸，一副小大人的样子。周良洛看着，忍不住笑了。

这天下午，周良茂从镇上回来，脸上带着喜色。

“二弟，刘管家来了，说刘员外听说了你救人的事，特意让人送来了十两银子，说是奖励你。”

周良洛愣住了：“奖励？”

“对，还说往后咱们村的药材，刘家再多加一成价钱。”周良茂把银子放在他枕边，“二弟，你这是因祸得福啊。”

周良洛看着那锭银子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大哥，这银子不能要。”

周良茂愣住了：“怎么？”

“救人是我该做的，不是为了银子。”周良洛说，“这银子，我想分给村里人。王大叔家最困难，先给他家一些。剩下的，买些种子、农具，分给大家。”

周良茂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那我去跟刘管家说？”

“嗯。”

第二天，周良茂去镇上找刘管家，把周良洛的意思说了。刘管家听完，愣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
“这周家二小子，真是个难得的人才。”他说，“行，就按他说的办。不过那十两银子是刘员外给的，不能收回。这样吧，我再添十两，一共二十两，算是我个人出的，一起分给村里人。”

消息传开，村里人都感动了。王大叔躺在床上，拉着周良洛的手，老泪纵横：“二小子，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……”

周良洛摇摇头：“王大叔，您别这么说。咱们一个村的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”

这事之后，周良洛在村里的威望更高了。有什么大事小情，村里人都愿意找他商量。他说话不多，但每句话都在理上，让人信服。

周良茂看着弟弟，心里既骄傲又感慨。他知道，二弟比他聪明，比他有心眼，也比他能干。但他不嫉妒，只高兴——高兴他们周家出了这样的人才。

周岸洛更是把二哥当成榜样。每天放学回来，他就缠着周良洛问这问那。周良洛也不嫌烦，耐心地教他认药材、讲道理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夏天过去，秋天来临。周良茂的玉米丰收了，周良洛在药铺里干得越来越好，周岸洛的功课也进步很快。

这日傍晚，三兄弟坐在院子里，看着西边的晚霞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
“二哥，”周岸洛忽然问，“你说咱们以后会过上好日子吗？”

周良洛看着他，点点头：“会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快了。”周良洛说，“只要咱们三兄弟一条心，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。”

周良茂憨厚地笑了，伸出手，把两个弟弟揽在怀里。

晚霞映着三兄弟的脸，红彤彤的，像他们心里的希望。